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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学 集 散 地

陈坤达的博客

 
 
 

日志

 
 
关于我

让你了解更多的潮汕文化民俗................. 作者简介====== 陈坤达[Kunda Chen],笔名马达、欧阳了只、一夫、何苦等。汕头人。大学学历(经济类)。中共党员。会计师职称。现任汕头市濠江区委宣传部副部长兼濠江区文联主席。1989年始发表小说、诗歌、散文、报告文学等。1992年加入汕头作协,为常务理事。2003年11月加入广东作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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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濠江观鱼记》文 陈坤达  

2011-08-27 15:38:05|  分类: 家园话语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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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濠古镇是一个著名的渔港,生活在这里真是我的幸运。儿时,我喜欢到中鞍头凑热闹。每到包帆起汛,濠江上千帆竞发,蔚为壮观;有时夜半归航,鱼鲜如小山一样堆满中鞍头,在夜色中发出熠熠银光;忙碌的渔工们正在起鱼,人声鼎沸;十里江岸,渔灯如海——少年心事,别有一种莫名的兴奋。多少年后,积淀成一个永远的记忆。

  在古镇的这些年,对各色鱼等,所见也不在少数,有了一些认知,所以,这里想谈谈我所看到的鱼和与鱼有关的物事。

                                              一

  先说大。

  常有朋友问我,见到最大的鱼有多大。我小时候,曾经在东湖我外公处,看到邻居某家祖上遗下的一副鱼骨标本,高可寻丈。想象一下,那条鱼该是多大,据说这是一条金钱鮸鱼,鱼胶比金子还贵!难怪他们把鱼骨当宝,代代珍藏。上世纪80年代初,达濠渔港有一个打捞队在广澳湾东端的赤礁外水底轰炸一艘沉船,目的是要获取铁件用。火炮炸响之后,只见一群巨大的鲨鱼翔集周围,潜水队员不敢下水。第二天,见有几尾死鱼漂浮在海面,鱼腹鼓胀,大如牛牯,渔民们见大鱼尚鲜,遂拖带回港,摆上鱼栏,剥皮刮肉,售给乡人。我亲眼目击,该鱼身短、头大、嘴阔、眼如碗口,重逾五百斤。其肉质极为鲜美,食者赞不绝口。老渔民说该鱼名“过鱼”,即外海巨型石斑是也。见识多的人说这还不算大,并讲了诸多关于大鱼的典故,比如,有渔者撑一小舟,忽见海面现一小山,划近视之,原来是一条大鱼!吓破了胆,忙不迭地逃走!由于不能眼见为实,无法相信。幼时我随大人到门嘴外钓鱼,每当台风前夕,水深流急,常见有鱼鳍凸竖水面,大如桨把,老渔民说这是大石斑鱼,那么其鱼之大又冠前述矣。顺带说一句,可能是捕杀过度,近些年该水域(包括近海)大石斑几近绝迹。但食肆中常有三几百斤之石斑鱼者,乃是进口冰冻的,嘴尖眼细,通体斑点,皮肉业已变质。店家用香菇、火腿、南姜、芹菜、味精等调料作弄食客胃口,徒污本港石斑之名矣!

  再说奇。

  港中有“抠罾者”。其法是:在临岸的海面布网一张,大可上百平方,用竹木固定,四角拉绳,总而成束,掌控渔者手中,松绳,则网沉海底;收绳,则网浮水面。以此法捕捞常可获乌尖、斑猪、黄枝、油耳等杂色小鱼。吾友之父,专事“抠罾”。一日,余至其作业处闲聊,工夫茶一泡,天南海北,不觉红轮西坠,红霞盈海。所获无多,正想收网,忽听见友人大喝一声“有货”,随着纤绳收紧,但见鱼网沉成兜状,从水中慢慢提起——好家伙!上百条红艳艳的“红牯”已入囊中。这“红牯”乃不寻常之物,学名为“眼斑拟石首鱼”,形似大黄鱼,从三五斤到一二十斤不等,通体血红,生性暴烈,力大无穷,长居深海,尾部有铜钱大黑斑,营养价值极高,据说有填精补髓之功。近海或能补其一二,但常被目为幸运。这样的一网一群,殊为百年一遇。“红牯”市值过百一斤,余友仅此一网,小小发了一笔矣!未已即购房一套,全家乔迁。但余友后来说,其实得不偿失,因自此之后,手气极差。个中因由,殊不可解.

                                              二

  常常听老渔民用自豪的口吻说起“本港鱿”、“本港鳗”等等。所谓本港鱼,就是指达濠渔港捕捞的鱼鲜。渔民们的意思是,本港出产的鱼类比其他港门的要好,口感鲜甜、营养价值高。听得多了,很不以为然,甚至反感。这不明摆着是夜郎自大吗?洋海阔阔,水域相连,鱼虾流动,怎么就只有本港的好呢?

  后来我才渐渐理解。其实,像我们人类一样,鱼也有自己的家园,如果不是气候、水流等自然环境发生重大的变化,它们有着自己固定的生活圈。有经验的“大公”(船长)就懂得鱼们的生活习性和生存地点。而海域的水文特征(如海水的咸度、处于地球的经纬度、食物链等情况)就决定了鱼的品质,同一类鱼生活在不同的海域,其肉质、秉性就不同,可谓“一方海水养一方鱼”。老道的渔民,能以鱼类的外观甚至肉质的口感细致区分出来。就像宣纸的制作、茅台酒的酿造,离开产地的风土,效果完全不同。这似乎有点不可思议,但事情就是如此奇妙。在今日,濠江各处水产市场,本港鱼鲜的价格比外地来的高出许多,但主妇们就是拣本港的买。

  但问题是,是否本港的鱼鲜真的比其他港门的好呢?这是一种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究其原因有三:一是天造地设。达濠附近海面,正是韩、练、榕三江的出海口,咸、淡水流交汇,最适宜鱼类繁殖,在这样的水质中生长的鱼肉质最鲜美:二是历史原因。自古以来达濠是一个著名的渔港,全盛时期有包帆二百多对,远近瞩目。由于港门大,一些福建、台山等地的渔船弃本港而长期依附在达濠港,一时间达濠渔港名声甚炽。后来,更由于邱辉(晚明)造反抗清,在港口“诛茅设市”,连绵十里的灯光夜市使达濠成为东南沿海各种货品的重要集散地。于是,达濠人很有一种舍我其谁的自视,很多东西都认为自家的好——也难怪,谁叫达濠“曾经阔过”?三是自然属性。上面说了,鱼的品质以海域而分出差异,那么作为长期食用本港鱼鲜的达濠人,对本港鱼类的味觉已经沁入神元深处,“入味三分”了,其他地方的鱼吃起来当然就不是很习惯。这不费解,地域特征已通过各种看不见的渠道塑造一方方独具特质的族群。“美不美、家乡水”不就是人灵魂深处的感觉吗?

  所以说,对“味”的感觉应当看作是族群的历史经验和生存空间特质的折射。话题回到达濠人对鱼的味觉上来,这是一个有趣的文化现象,既有对造物的感恩,又有对自己劳动所获的自豪。

  达濠人对“味”的演绎和感觉可谓淋漓尽致。为了把“味”彰显出来,达濠人创造了一整套处理海鲜的独特厨艺,并通过民俗渠道长期、坚韧地传承下来——这就是著名的达濠“食桌菜”——菜式有固定的烹饪工艺和评价的标准。标准是什么?就是口感!每逢红白喜事,达濠人往往喜欢延请厨师开席“做桌”,宴请亲友,而菜式是否“入味”则是宾客评论厨师水平的试金石。所谓“入味”,就是人们普通认可的传统味道。达濠人这一挑剔的习性气死了多少厨师,又造就了多少名厨!惟其如此,达濠菜才让人赞不绝口,被食家誉为潮菜的正宗。有过番几十年的老华侨,少年时代吃惯的“墨斗卵蜾”、“酸梅黄枝鱼”、以至“鸡屎丕(一种小螺),让他们何等的梦牵魂萦!一旦回乡,大快朵颐,连呼过瘾!乡情、乡恋物化为口味!——余光中的诗应该加上一节。

  在达濠,对鱼鲜的口味要求,既是物质的,又是精神的,其实说到底,是达濠人的一份浓烈的故土情怀!

                                            三

    该谈谈鱼文化了。

    作为一种潮流和时尚,也显示自家有点文化,现在一切话题都往文化的边上靠了,比如酒文化、茶文化、食文化、服饰文化、建筑文化、甚至性文化、厕所文化、官场文化等等等等,什么都文化了。我当然不能免俗,写了几段谈鱼的文章,忍不住也想谈谈文化——鱼文化了。

    “鱼文化”这词是我的杜撰。达濠作为一个著名的渔港,从其生成到发展,自有一条坚韧的人文逻辑,所以从文化的角度切入,应有可观之处,比如对鱼类的独特命名、独有的烹调技术、独门的捕捞方式、相关的文化产业以及与鱼有关的娱乐活动等等。然而上面任何一项,都有着深远丰富的内涵,不是一篇文章所能讲清的,这里只能泛泛而谈。

    在达濠港,鱼大多有“土名”,即是有别于其他地方或学名的叫法,或许粗俗,但在我看来,这些“土名”却更为传神、更有情趣、也更生动。一种长于滩涂中的小鱼,时而潜入泥潭,时而跳动疾走,学名称为“绿布氏筋”,够拗口无趣的,而我们就叫“跳鱼”,明白晓畅、准确传神;一种学名叫“青缨蟛”的小鱼,以其身薄而呈叶状,我们就称为“树叶”或“朴叶”;还有一种我们叫做“殿(坚硬的意思)鱼”的,却是通体柔软,几近透明,学名叫“龙头鱼”,有的地方称“豆腐鱼”、“鼻涕鱼”等,古镇的渔民们用反义表达了自己的幽默。我粗略概括了一下,达濠渔港对鱼类的命名有这么几种规律:一是象形,如箭头、角鱼、马面迪等;二是指称其生性,如沙鄙、石干、涂虱、涂溜等;三是根据其色彩特征,如白腹、红目、青脚、赤翅,乌耳等;四是取其谐音,如那哥,黄迹等;五是凭味觉,如换米、黄鸡母等。从命名取向,其实就可以看出人与鱼的关系,这里边既有历史成因,也有生活习惯,更有族群的价值观和审美趣味,是地域文化精神的无意流露。

    而更能体现古镇渔民审美情趣的还在于鱼类工艺品的制作上。很多渔民出于对自己劳动的自豪,经常把一些罕见的鱼制成鱼骨标本放在家里欣赏,制作工艺非常精细;还用“虾蛄”的头部,制成惟妙惟肖的皇冠状的小玩具,有的别在帽子上作装饰品,展现了对生活的热爱和劳动的赞美。至于说上升到一种工艺产业上来运作,那就是大大有名的珊瑚盆景和贝雕画,珊瑚盆景不必说了,因为到处都有,要说一下的是达濠的贝雕画,继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创造了蛋壳彩绘之后,达濠人对推出新的工艺品——贝雕画,即使把海贝壳加工打磨成各种形状,嵌在漆板上组成山水、人物、花鸟等图案或大气淋漓的书法。后来,应用范围不断扩大,贝雕画镶嵌在红木家俱、门框、礼品盒上作为装饰,广受世界各地的欢迎。这一切给古镇赚来了不少的外汇,使“文化古镇”一时间声名鹊起,也早就了不少的艺术人才,至今日活跃在艺坛,让古镇引以为豪。

    文化并不神秘,其实就是生活方式和对生活态度的一种表达方式。古镇的人们在求生存、讨生活中就创造了独具特色的“鱼文化”。

                                                四

   谈“鱼文化”,意犹未尽,还要就这个话题再聊聊几句。

  我觉得达濠“鱼文化”的代表之作应是名满天下的“达濠鱼丸”。关于这款享誉世界的名小吃(其实何止是小吃,还可烹制上桌大餐)的渊源,历来有二种说法:一说是源自南宋临安大内。御厨经常做“鱼糜”给皇帝吃,“鱼糜”的制作方法与今天的鱼丸基本相同,随宋室南来而落户达濠;另一说认为创自明末清至的郑成功骁将、达濠人邱辉,其母失明但极喜食鱼,事母至孝的邱辉用刀刮取鲜鱼肉,制成丸状,借母亲食用。有趣的是,第一个传说体现了忠君之事,第二个传说体现了孝母之举,难怪后来有好事者戏称“忠孝两全、达濠鱼丸”。姑妄一笑置之。其实,我们去探究达濠鱼丸的源流,意义仅在于增添这种佳肴的文化色彩。

   今日,达濠鱼丸的制作已不是初始时期的“鱼糜”或“鱼球”了,经过几百年来无数能工巧匠的创新和改造,形成了一整套完善的工艺流程和评判标准。材质得选用本港捕捞的“那哥”鱼。鲜鱼先洗净上砧,砍头去尾,刨皮起肉,要防止鱼刺和外皮的渗入接着把鱼肉剁成浆,放进特制之木桶中,用刚猛的掌力快速摔打——这就是有名的“拍鱼丸”。“拍”是关键,一桶10斤左右的鱼浆要摔打上千下,十分累人,直拍至胶质慢慢吐出;再次是制丸,在已成胶状的鱼糜中加入鸡蛋清、砂糖、食盐等调味料和少许雪粉,搅拌均匀,用掌、指挤成球状,溅入水中,文火蒸煮,至丸熟、能浮起,才告完成。用这样工艺程序制成的鱼丸,体现了脆、嫩、香、甜的口感;视觉上,球体洁白、晶莹;质地上则极富弹性,十分咬口,如往地上摔,往往可弹起一、二米高!这是正宗达濠鱼丸才具有的特质。有美食家把“达濠鱼丸”誉为潮菜的杰出代表,殊不为过!达濠人民仅凭鱼丸一项就可说对潮汕文化作出了贡献。

   另一款风情独具的地方小吃“墨斗卵蜾”同样让各地食家所青睐。节令进入冬至,是墨鱼的产卵期,成群结队的墨鱼齐集至近海产卵,此时的墨鱼,肉质鲜美,“前江蒙烟掠墨斗”,秋雾迷朦中是捕获墨鱼的好时机。每天傍晚,渔船归航,墨鱼在中鞍头堆积如山。墨鱼肉营养价值极高,肉可晒成干,也可摔成丸,更可做菜上席。在别的港门,墨斗鱼内脏中的卵可能会丢弃,而达濠人却化为神奇——把卵收集起来,捣烂、加调料、摔打成胶浆,放入平面鼎中烙成薄饼,在表皮未变黄之前起鼎,盛上洁白的鹅蛋形瓷盘,未及食用,已然异香扑鼻,及至入口,那香、那嫩、那鲜,把你的味觉提升到一个前所未有的境界,这是无法形容的享受。由此,你也可以理解为何外地来客,到酒楼、小店必定会点“墨斗卵蜾”。

   我看达濠人在处理、烹饪海鲜时,总是遵循一个原则,即是尽量保持其原味原汁,虽用调料但绝不破坏鱼鲜的“原生态”,享誉甚隆的达濠“食桌菜”就是以开掘原材料的“本味”为最高标准和,彰显了达濠人的生活态度。这是群体性的精神追求,并由此延伸到生活的方方面面,潜移默化、日积月累,终而沉淀成地域性的价值观和人生观,待人、接物、处事无不深深打上这个无形的烙印,于是直截了当、求真务实、不尚掩饰、性情外露堪称为达濠人最大的特点。

   文化,原来就在人的灵魂深处。

                                                五

     应该说一说大公。大公,准确的称谓应是“舵公”,也即船老大,但在古镇,人们习惯称“大公”。

    达濠渔港的一部传奇史,是大公们用生命和血汗写就的,他们用坚强、伟岸的脊梁扛起一个渔港的名声。所以无论谈“鱼”还是谈“渔”,大公都是一个绕不开的话题。

    大公是一船之长,领导着全船大大小小三十几个人,具有绝对的权威,大事小事都是他说了算。达濠渔港全盛时有近二百对包帆,也就是同时有四百多位大公。这个群体决定着与出海捕捞有关的一切事务,从某种意义上讲,决定着渔港的走向与命运。所以,这个群体在古镇有着较为尊崇的地位,走到哪都受到人们的尊敬。“阿大,请食茶”。这种尊敬可以产生极强的激励作用,在众多渔工们的心中,人生最大的目标莫过于有朝一天能当上大公,大家嘴上不说,但心照不宣。

    可是,要当上船老大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在整条船三十多名船工中最优秀的人才有可能被挑中当大公。首先,经验、见识、处事均要上佳,能确保这条渔船的收成;其次,在中鞍头渔埠上也应是响当当的角色,如选中一个“纳脚货”(无能的)当大公,这条船就会被人看扁。正因为难,“大公”的位置才那么吸引人。

     在中鞍头渔港,大公一直都是一个热门的话题。任何一点差错或成绩都会被人放大,然后流布在充盈着鱼猩味的小镇每个角落。

     大公们最基本的能力是会看水色。大海无边,波涛汹涌,所谓“山上打只猪易,海里捉尾鱼难”。鱼群会出现在哪水域可不好把握啊!但大公们心里定定的。他们能根据流水的方向、海水的变化来断定哪里是可下网的鱼区,十分神奇。这是多年经验的凝结,乃不传之秘、看家本领。伙计们不明就里,也不能问,只能揣摸,慢慢积累经验。

    还有更神的,据说有一位大公,整天阴沉着脸,船上的事也不管,全部交给二手。渔船出海作业,他一上船就倒在舱里呼呼大睡,谁也不敢去惊扰他。那么,究竟要哪片海域下网呢?这是船老大才能决定的呀!别慌,你只管鼓帆驶船,时候到了,大公就会在舱里闷声闷气传出一声“下网”,你听口令做动作,保管满载而归。有知者说,他哪里在睡!他是在算时间测方位呢!

     大公们还有一项绝技:看天。在旧时代,没有现在先进的天气预报,要预测风霜雨雪、天气阴晴,全靠直观的认识。大公们就必须具备这个能力——而旦往往被视为是否合格的一个重要标准。这方面的传说十分神奇。举一个例,一个春天的早晨,渔船正要出海,突然刮起大风,大伙见状重新抛下锚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唯有一条船的老大说“无妨”,施施然扬帆出海了,大家均感不解:不要命了!有胆大的也跟着起锚,但更多的是按兵不动。说来奇怪,大风刮了二个时辰竟骤然而歇。第二天晌午,当这几条满载的包帆缓缓驶入港口,把大家看得眼热热的,十分佩服那领头船的大公。有入问他何以能通天,只见他抽着一管水烟管,笑眯眯地说:“早透一,晚透七,半夜透风二、三日(在春天,如果早晨突然刮风,最多刮一天,如果在晚上起风,即就要连续刮上七天,如果在半夜起风,则二、三天风才能停),以后记着”。这就是经验!也是他们的聪明才智和对自然现象的独特感知。现今,在达濠渔港流传着象上述这样的天气谚语有一百多条,如“元宵月正明,带鱼来看灯”、“海鸟飞过山,大雨淋湿衫”、“五月雷,雨相随;六月雷,干过”等等。这是十分珍贵的民间智慧。可以说,每一条谚语都是渔民们观察自然的心得,再经过多少代人的积聚才形成,我们也完全应该想到,每一条谚语,都是先辈用生命的代价换来的。

   大公是渔港的象征,他们用血汗和智慧叠起了古镇的尊严。

                                         六

  上面几篇,记述达濠渔港捕捞作业的文化生态,内容不外乎辑录港门趣事、侃侃鱼色特性、谈谈鱼文化等等。但是,细细想来,这些文字都没有揭示渔港那最本质的东西,充其量仅涉皮毛而已。

  为什么这样讲?出海捕捞作为古镇千百年来重要的生存方式,是祖祖辈辈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重。然而在我以上的文字中,却更多是文人某种游离物外的情趣。事实上,一个渔港鱼埠的形成、发展以至建立知名度,是无数渔民血汗的集聚,中间藏匿着多少生与死的较量、惊涛骇浪中的舍命搏击!一代又一代人的锲而不舍,方才成就了今日达濠。掀开这段风雨尘泥的历史,有多少沉重的话题在神明深处翻腾!

  在古镇,许多古老的民间习俗让外人不可理解,甚至指摘为愚昧,比如对生男孩根深蒂固的心理情结,在神明崇拜中异乎寻常的沉湎等。然而这一切,却不着痕迹地折射这个族群的生存环境和悲怆历史。

  自北宋起,达濠岛就有了人烟聚居,大多为南迁北人。既落海瞰,煮盐和捕鱼成了生存的两种手段。这二项都是强体力活,由于生理的原因,一般只有男子才能胜任。所以,生男孩是渔民们梦寐以求的,不单为传宗接代,更重要的是要承接起养家的重担。这一观念根深蒂固,致使多少年后的今天,虽然男女平等,许多事情女人们也丝毫不逊色于男人,但重男轻女的思想仍然是挥之不去的阴影,给计划生育工作带来不小的阻力。

  古镇的男人们在向大海求生存的恶劣环境中,炼就了一身钢筋铁骨和坚韧的禀赋,强壮的体魄、古铜色的肤色、豪迈的性格是古镇男性美的标志。明代林大春在撰《潮阳县志》时也不忘赞一声“招(指招收都,达濠的前称)多健儿!”出海作业时需要扯开嗓门喊话,造就了达濠话的“硬”、“响”、“直”,娘娘腔在这里受到鄙视的。崇尚血性、野性成了达濠人群体性的价值观。这都是在风雨中摔打形成的。

  古镇的先辈们既选择这样的生存方式,就是选择了与命运的抗争、与死神的拔河!

  达濠人把出海捕捞作业称作“讨海”,含意是向肆虐的大海讨一口饭吃。俗谚说“行船讨海三分命”,就是概括了旧时代渔民们命途的多舛。那时,预测气候靠看天,具有不确定性;帆船又破又小,行进在瞬息万变的大海上,随时都有生命的危险。我看到一份旧资料,心灵极为震撼!古镇每年都有好几次“骤遇狂风恶浪,摧船折辑,死者**人”的记录!我们完全可以想象,那是一幅什么样的图景:年轻的妻子目送着丈夫的渔船驶出海口,一颗心便悬着。突然恶风骤起,妻子发了狂似的跑到中鞍头,对着昏黑漠漠的海天,望眼欲穿……不幸的消息或许就像晴天的霹雳,会当头砸下!当这样的场景不断重复出现的时候,是怎样地撞击着每个人的心扉!

  活生生的人啊,就这样消失在风浪之中,妻子们连丈夫的尸身都见不到就成为寡妇!古镇有一个令人心寒的习俗:未亡人要到海边点一盏灯,又用刀尖在手臂上刺出鲜血,滴入大海,然后把头发打乱,在海水中搅十二圈,以此招引丈夫的魂魄归来。说来不可思议,有时候丈夫的尸体真的会漂到下尾来!老人们说是有灵,我看更多的是由于潮汐涨退,因为濠江是一道峡湾,每天按汛吞吐潮水,海面的尸体会随潮漂到岸边。有一个船老大,在渔船被恶浪吞一刹那,有幸抱到,桅杆,在海面漂了7天7夜,喝自己的尿维持生命,最终被邻县渔船救起。辗转回家时,看到妻子正在下尾海边招魂,夫妻二人抱头痛哭!

  所以,古镇祖祖辈辈的讨海人,对天地、大海有一种发自神明深处的恐惧,生存的艰难、人生的无常,使他们把一切寄托于神的佑护,拜佛祖、拜神明、拜观音、拜妈祖、拜地头伯公……释道儒三位一体,不论何方神圣,只求能保佑平安,极为虔诚。外地人到达濠来,会惊异于寺庙之多、祭拜之繁,这不能以愚昧来一言以蔽之,而应该投以更多的人文关怀。

  一个地方的历史和风俗,就是一部心灵史!

                                              

  很多时候,我们往往习惯用某种物事来概括、指代一个地方,慢慢这种物事就成为了该地的称谓。比如四川的攀枝花,因为到处生长着攀枝花树(木棉);又如酒泉是得名于西汉名将霍去病把皇上赏赐的美酒倾倒在河里;而我们潮汕的母亲河,可以因为一个被贬在名人而改称“韩江” ……

  据说,达濠的得名源于一种海生物——蚝(学名“牡蛎”),这种贝类生物生长于犬牙交错的礁石上,在海浪无休止的摔打下,打造了一副坚硬扎手的外壳,而内里的肉质却是出奇的柔软。一千年前,当成群结队的中原南迁入发现了这种极鲜美的生物,“打蚝”就成为一种生存的方式了。今日“达濠”的发音就是从“打蚝”而来,并且千年不易。后来,达濠成为一个远近闻名的渔港,但名称不变始终没有和鱼沾上边。

  在上世纪的三四十年代,情况发生了短时间的颠覆——记载的是一个族群的屈辱和痛苦!

  1939年5月至1945年8月,达濠被日寇侵占,在这段时期,侵略者往来的文书中,称达濠为“鱼的镇”。这是我的老师李伟铭先生前年在日本东京图书馆翻阅旧资料时偶然发现的。他在该馆收藏的卷秩中找到“汕头卷”,里面就有关于侵汕期间的一些文件。

  李先生还发现了一本让他不觉倒抽一口冷气的书——明治三十六年十二月日本外务省通商铅印本《清国广东省汕头并潮州港情况》。书中内文分“汕头港之部”共60页,有汕头港远眺、礐石摄影照片及手绘汕头市街图,另有各处细图多幅。文字则涉及地理、历史、人口、风土人情、水陆交通、物产、金融机构、外国人居留及宗教信仰、军事设施等。“鱼的镇”条中及于汕头与达濠港间的汽船交通吨位、班期及海鲜物产、重要标志物等。

  看官,明治三十六年乃是1904年,距日寇全面侵华还有33年,日本对中国的观察和研究,可谓辨析入微,其图灭中华的恶念,处心积虑,达到何等的程度!

  由此,我联想起一件时时让人锤心的往事:

  日寇侵濠期间,有二个望族因地界问题发生纠纷,互不相让,致争斗不断。双方都动用各种关系,采取各种措施试图压倒对方,最后竟然都通过当地的汉奸找到驻濠日军宪兵队作靠山。日寇上下其手,煽风点火,这二个氏族在日寇的挑动下,发生大规模的械斗,致死伤无数!

  从内心来讲,我真的不愿提起这桩往事!上面二件事放在一起一对照,让人冷汗泠泠!国难当头,国土沦陷,还有什么地可争?并且是想借侵略者之势力!国民性的悲哀在此可见一斑,这让兽兵们呲牙大笑,他们像玩斗鱼一样让“鱼的镇”人互相残杀,去哪找这样的大戏!

  如果不是先辈们在当时还有如下热血激昂之举,古镇的形象几乎在我心中摇晃了。

  就在日寇的铁蹄踏上濠岛的次月,在党组织的领导下,达濠200多名热血青年,组成青抗队,以渔民的公开身份活跃于濠江之上,不断给侵略者以致命的打击。据日军一份文件显示,当年有21名驻濠宪兵“死因未明”。兽兵,终于见识了我濠人的手段!而手无寸铁的孱弱民众,也有自己的斗争方式:一位吴姓绅士坚拒日寇的劝诱,决不当“维持会长”,夜半潜入濠江出逃;我的伯父坚守着士人的气节,不当日伪的书记员,宁可活活饿死……

  这是民族的精神操守和生命逻辑。达濠古镇在我心中巍然屹立,她坚守一句话:

  达濠人不是砧上的鱼!

  即便是鱼,也是坚硬的鱼骨!

 

  看官!您看您看,鱼事说着说着就跑题了,但是,任何物事归根结底都是人事,是出发点也是落脚点,不是吗!?

  我们回顾“鱼的镇”的历史,瞻望未来,要好生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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